# 绿蜂与书生——代《漫长的死亡》序
王诺诺
我对无头无尾的故事着迷。
聊斋里有一则《绿衣女》：
书生于璟住在寺中读书，入夜，听窗外有人说：“相公读书好用功呀。”遂进来个绿衣女子，很美，也很主动。此夜之后，夜夜都来。
一天两人喝酒，于璟请绿衣女唱支歌。她低声吟唱，声音细弱蝇蚊，却婉转流情。这晚她走后，于璟忽听闻有女人呼救。循声找去，屋檐下有一张蛛网，一只大蜘蛛捉住一只绿蜂。他把蜂救下，带回屋里。
好一会儿，绿蜂才缓过来，拖着身子爬进砚池，蘸上墨汁，在桌面上写了一个“谢”字，飞出了窗外。
故事到这里，只剩四个字：自此遂绝。
我喜欢这个结尾，又有点费解。
既然被救下了，为什么绿蜂女不再来呢？此前尚且夜夜相见，此后总该有许多话可以说。哪怕只是解释一下，自己从何而来，要往何处去，那夜看见个用功的书生，为何就做了停留？蒲松龄没有往下写。读者跟于璟一样，再也等不到她了。
“自此遂绝。”
是一种中式审美的结尾，它带着现实主义的随机性，又是很有逸气的。
故事有逸气，人物仿佛有自己的去处，作者也不能全然管住他。这就使主角有了一种独立于故事的生命。
我想起唐传奇里的聂隐娘，小时候被尼姑掳走学法术，学成后归家，她不惩恶扬善，也不行侠仗义，成年后指着一个磨镜子的工匠，很随意地嫁了。帮萍水相逢的刘昌裔对付了精精儿和妙手空空儿，然后骑毛驴游历山水去了。“自此无复有人见隐娘矣。”
这和“自此遂绝”是一样的。
若按坎贝尔在《千面英雄》所归纳的“英雄之旅”来看，聂隐娘似乎还有许多事情没做完。英雄受到召唤，离开家园，经历考验，获得力量，最后归来，把所得带回原来的世界。这种结构让人安心，仿佛走过的弯路、吃过的苦，最终都能派上用场。
聂隐娘不大在意这些的。她学了一身本领，没有非完成不可的使命，没有非向什么人证明自己的迫切感，连婚姻都只用了寥寥几笔。坎贝尔的英雄原型在中式志怪故事的主角面前，如同一个被kpi追着的老实打工人。
逸气，也就是随机性。
我曾经精心策划过很多场别离，但往往命运的随机性会像洪浪般袭来，你与一个人的最后一面发生时，双方都未必知晓这是最后一面。你们转身背离，书上写下“至此遂绝”。一些你精心打造，自以为深重的缘分，像秋天的茅草一样干枯倒伏，最后被一把意外野火烧干净了。另一些莫名其妙的，萍水相逢的，甚至是潦潦草草的缘分，却像小股温泉的泉眼一样，小剂量地伴你更久。
这些事情全然罔顾你的意志。
初中第一次学“磁场”这个概念，物理老师说，磁场是一种物质。中学生对抽象概念普遍感到困惑，它明明看不见摸不着，怎么能说是一种物质？
老师说：“它不以人类意志为转移，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物质。”
我后来也常设想，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否也是一种物质。它无色也无味，但丝毫不以人类意志为转移。
如果缘分是一种物质——可能是在四维空间中切实地存在，它的质量巨大，扭曲了时空，造成一口深井，凭借着深井的曲面，将两个不相干的人牢牢拖拽，让他们矢量相对地滑到一起。而在缘分干净了的那一刹那，橡皮筋崩断，轻微的噼啪一声，牵引力消失，浮冰碎开，三维世界的我们对此丝毫无感知，却不明就里地随着浮冰越漂越远。
《少年派》电影里我最喜欢的一幕，是在海洋上漂流了几个月的小船终于靠岸，少年与骨瘦如柴的老虎一同上岸，垂涎少年一路的老虎，头也不回直接钻进了丛林深处，与少年从此不复相见。少年知道自己的奇幻漂流结束了，但没想到威胁了自己一路，相爱又相杀的老虎，竟这么招呼不打一声走了，最后只给他留下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虎屁股。
在科技高速发展的今天，坎贝尔式的英雄成了心灵鸡汤式的偶像，更多的人，如同你我，我们的故事更像绿蜂与书生，没有英雄，也不能全然套用因果。抓住变化中转瞬即逝的因缘，想方设法将其记录在纸上，写完了就将其放下，就是这本书想做的。
因为，该写的已经写到了，余下的可以不追问。
#网摘
王诺诺
我对无头无尾的故事着迷。
聊斋里有一则《绿衣女》：
书生于璟住在寺中读书，入夜，听窗外有人说：“相公读书好用功呀。”遂进来个绿衣女子，很美，也很主动。此夜之后，夜夜都来。
一天两人喝酒，于璟请绿衣女唱支歌。她低声吟唱，声音细弱蝇蚊，却婉转流情。这晚她走后，于璟忽听闻有女人呼救。循声找去，屋檐下有一张蛛网，一只大蜘蛛捉住一只绿蜂。他把蜂救下，带回屋里。
好一会儿，绿蜂才缓过来，拖着身子爬进砚池，蘸上墨汁，在桌面上写了一个“谢”字，飞出了窗外。
故事到这里，只剩四个字：自此遂绝。
我喜欢这个结尾，又有点费解。
既然被救下了，为什么绿蜂女不再来呢？此前尚且夜夜相见，此后总该有许多话可以说。哪怕只是解释一下，自己从何而来，要往何处去，那夜看见个用功的书生，为何就做了停留？蒲松龄没有往下写。读者跟于璟一样，再也等不到她了。
“自此遂绝。”
是一种中式审美的结尾，它带着现实主义的随机性，又是很有逸气的。
故事有逸气，人物仿佛有自己的去处，作者也不能全然管住他。这就使主角有了一种独立于故事的生命。
我想起唐传奇里的聂隐娘，小时候被尼姑掳走学法术，学成后归家，她不惩恶扬善，也不行侠仗义，成年后指着一个磨镜子的工匠，很随意地嫁了。帮萍水相逢的刘昌裔对付了精精儿和妙手空空儿，然后骑毛驴游历山水去了。“自此无复有人见隐娘矣。”
这和“自此遂绝”是一样的。
若按坎贝尔在《千面英雄》所归纳的“英雄之旅”来看，聂隐娘似乎还有许多事情没做完。英雄受到召唤，离开家园，经历考验，获得力量，最后归来，把所得带回原来的世界。这种结构让人安心，仿佛走过的弯路、吃过的苦，最终都能派上用场。
聂隐娘不大在意这些的。她学了一身本领，没有非完成不可的使命，没有非向什么人证明自己的迫切感，连婚姻都只用了寥寥几笔。坎贝尔的英雄原型在中式志怪故事的主角面前，如同一个被kpi追着的老实打工人。
逸气，也就是随机性。
我曾经精心策划过很多场别离，但往往命运的随机性会像洪浪般袭来，你与一个人的最后一面发生时，双方都未必知晓这是最后一面。你们转身背离，书上写下“至此遂绝”。一些你精心打造，自以为深重的缘分，像秋天的茅草一样干枯倒伏，最后被一把意外野火烧干净了。另一些莫名其妙的，萍水相逢的，甚至是潦潦草草的缘分，却像小股温泉的泉眼一样，小剂量地伴你更久。
这些事情全然罔顾你的意志。
初中第一次学“磁场”这个概念，物理老师说，磁场是一种物质。中学生对抽象概念普遍感到困惑，它明明看不见摸不着，怎么能说是一种物质？
老师说：“它不以人类意志为转移，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物质。”
我后来也常设想，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否也是一种物质。它无色也无味，但丝毫不以人类意志为转移。
如果缘分是一种物质——可能是在四维空间中切实地存在，它的质量巨大，扭曲了时空，造成一口深井，凭借着深井的曲面，将两个不相干的人牢牢拖拽，让他们矢量相对地滑到一起。而在缘分干净了的那一刹那，橡皮筋崩断，轻微的噼啪一声，牵引力消失，浮冰碎开，三维世界的我们对此丝毫无感知，却不明就里地随着浮冰越漂越远。
《少年派》电影里我最喜欢的一幕，是在海洋上漂流了几个月的小船终于靠岸，少年与骨瘦如柴的老虎一同上岸，垂涎少年一路的老虎，头也不回直接钻进了丛林深处，与少年从此不复相见。少年知道自己的奇幻漂流结束了，但没想到威胁了自己一路，相爱又相杀的老虎，竟这么招呼不打一声走了，最后只给他留下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虎屁股。
在科技高速发展的今天，坎贝尔式的英雄成了心灵鸡汤式的偶像，更多的人，如同你我，我们的故事更像绿蜂与书生，没有英雄，也不能全然套用因果。抓住变化中转瞬即逝的因缘，想方设法将其记录在纸上，写完了就将其放下，就是这本书想做的。
因为，该写的已经写到了，余下的可以不追问。
#网摘
